負責

我有一個朋友做物業管理,許多時候業主大會中都會發生一些業主質詢的情況。

除了一般的查詢與跟進,有時候會有惡意的攪局。

由於理論上每個業主都是管理公司的老闆,有些事情就算管理委員會和管理公司都沒有做錯,還是需要體面地回應。

既然工作在這一個行業,他們對一些有關物業管理的法律的認識,並不會比律師少。

可是他常說,同一番話,由管理公司講出來,和由律師口中說出來,效果大大的不同。

許多業主總希望得到律師親口確認,像是律師說的話才算數。

理論上,在某些個別條文如法定人數之類,律師的見解其實不一定比管理公司的要高明。但人們還是選擇相信律師多一點,究其原因可能有兩個。

第一便是對權威的認同,覺得律師理論上比管理公司要權威,至少在法律上的問題而言是,所以他說的話也會覺較有份量。

第二個原因,是律師既然拿着牌照,受專業守則和法律規限,肯定是不會亂說的;因為說錯了,牌照有可能不保,甚至要負上責任。管理公司雖然也有責任,但他們的牌照不是讓他來給法律意見的,就法律條文的理解錯誤,並不需要負上法律責任。就像你感到不適,我告訴你可能感冒了必須吃感冒藥,結果你不是感冒,難道我要為我的「斷錯症」負責?但當然如果醫生斷症錯誤,又當別論。

既然需要負責,人們自然會傾向相信。你有膽說,我便敢信。

我說了算

上周說過大陸律師勇於就外地法律作出法律意見,另一個我留意到的普遍現象是,大陸律師許多时候會就某些事情作出證明書。所以有些大陸客戶也會要求香港律師為他們發出各種各樣的證明書。

在他們眼裏,拿到這份證明書,就等於事實的有效證明。

看到這裏,你可能覺得沒什麼問題,讓我用一個例子去說明。

例如一個客戶,她需要證明和兒子的母子關係,但是因某些原因沒有出生證明,所以母親找一個香港律師,告訴他:「這便是我的兒子,真的沒騙你,騙你我是小狗。看,這是過去 15 年的照片,六叔三嬸也可以做證,你要什麼材料我都可以想辦法。你不就簽個名字而已。放心,真沒事。」

先不說這個香港律師是否相信,甚至就算他真心認為兩人是母子關係,問題是,這個香港律師憑什麼去做這個證明書?

退一步而言,就算有出生證明文件,也來不到由律師去做什麼證明。律師只可以依賴此出生證明書(假設文件是真確的),去陳述他倆關係的客觀事實。

一如上周所說中國律師就外地法律所作出的意見書,香港律師就算有此膽量去做這個證明書,這個證明書是不會獲得承認的。

至於為什麼律師證明書在大陸這麼流行,我猜原因就是一種威權主義。簡單的說就是,大家都習慣並接受了「我說了算」。

「律師不是都出了證明,他當然便是我的兒子沒錯。」

「央視都這樣報道了,怎麼可能是假的。」

「習近平都說了,那還有別的。」

大陸和香港的法律觀點不同,但最大的分別,在其法理思考模式,實在有天壤之別。

座談會

周末在深圳,總會嘗試去發掘一些特別的咖啡店。看到一家在地王大廈,被它的名字吸引了:律簇法律金融書吧。

店在大廈的 4 樓,先得在大堂接待處登記取卡才能進入。

到店的時候發現正在舉行座談會,聽到題目是關於搞企業上市的相關法律實務問題。我雖然沒有參與,但坐在樓上喝咖啡的時候總會聽見講者的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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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講者說到大陸企業去香港上市,所觀察到兩地律師和投行的分別時,她說:「開會時,當話題不觸及對方範疇時,他們都不發言的,反而我們大陸的律師,說到什麼都『登』的跳起來便說話,涉及人家的專業人家都還未出聲,你就已經搶著要說話了,這樣人家只會覺得你不專業。大家要留意一下。」

「人家的專業在於,不懂的便說不懂,這在我們來說是不可想像的。怎麼可能在客戶面前承認不懂?」

這些情況其實我一直都有發現,很多時候大陸律師都很敢於給予客戶有關外地法律的意見。

須知道法律是一門十分地區性的專業,你是中國律師的話,代表你是中國法律的專業,你有權就中國法律作出意見,而你的意見也會有一定程度的份量。但這並不代表你同樣能就著其他司法管轄區的法律去作出陳述。

我不知道大陸律師有什麼守則,但就香港的情況而言,向任何人提供非本地法律的意見,可能已經違反了專業守則。

就算你確實知道或了解其他地區的某些法律,你沒有在當地執業,也不能就該地區的法律作出任何意見。

頂多,你只能說知道該地的法律是如何如何的,然後著他去找當地的律師聽取意見。

反觀,大陸律師常常都會就香港法律提出意見,甚至不是口頭意見,而是書面的意見裡去引述香港的法律。這種做法對香港律師來說是匪夷所思的。

我不知道這是因為他們想表現自己,還是客戶要求他們這樣做,又或者根本對自己的專業操守不敏感,反正這行為十分常見。

當然也有可能中國的律師並沒有這項守則要求,雖然他們也可能知道這部分的意見十分有可能不被接受為有效,但既然客戶要求,只好招辦。

至於有效與否,到時再處理吧。

道德綁架法治

一篇大陸「南方周末」的報道《刺死辱母者》,引起大陸各方面的廣泛討論。

事情簡單來說,就是一名山東女商人蘇銀霞,向地產公司老闆吳學佔借了 135 萬,月息 10%。在支付本息 184 萬和一套價值 70 萬的房產後,仍無法還清欠款,結果遭吳學佔及其手下暴力討債。

暴力討債本來也並沒有什麼大不了,問題是過程極不人道。

他們將蘇和她 22 歲的兒子于歡囚禁在公司接待室,辱罵、抽耳光、鞋子捂嘴、頭被按到馬桶里逼著吃屎、用煙頭燙胸部等等的屈辱。其間更有人脫下褲子,掏出生殖器在蘇銀霞的臉上磨蹭。而這一切都是當著于歡的面做的。

接到報警後民警到場,卻只是輕描淡寫說了一句「要賬可以,但是不能動手打人」,隨即便離開。

看著警察離開,情緒激動的于歡站起來往外衝,被吳學佔的手下攔了下來。混亂中,于歡從接待室的桌子上摸到一把刀亂捅,把四個手下捅傷。結果一人死亡,兩人重傷,一人輕傷。

聊城市中級法院開庭審理于歡故意傷害一案。爭議點在於,是故意殺人還是故意傷害,以及是否構成自衛。

法院認為,于歡面對眾多討債人長時間糾纏,不能正確處理衝突,持尖刀捅刺多人,構成故意傷害罪;鑒於被害人存在過錯,且于歡能如實供述,對其判處無期徒刑。

為何不認定是自衛呢,法院的解釋是,雖然當時于歡人身自由受到限制,也遭到對方侮辱和辱罵,但對方未有人使用工具,在派出所已經出警的情況下,于歡及其母親的生命健康權被侵犯的危險性較小,「不存在防衛的緊迫性」。

好了,看到這裏,大家應該都猜到為什麼民眾有這麼大的反應:官匪一家親。

大部分人都認為于歡沒有錯,甚至覺得他有血性。

天道大於法律。當保衛母親等同犯法,可恥的是這個國家的法律。

當然在大陸的制度下,得到這種結論並不出奇。

但假設這宗案件發生在一個法治完整的國家,也撇除警察的異常表現,在法理上這判決雖然有點不近人情,但並不能說十分不正常。

判處傷人而非殺人罪,及不接受自衛這抗辯理由,實在沒有什麼好爭議的。再說,我們並不知道庭上的證據如何。

法律不外乎人情,卻可在判刑上下手。

判無期徒刑,確是有點重,但以道德綁架法治,卻並不恰當。

政治眼鏡

近日幾宗案件,因為涉及年前佔中,各界對判刑都帶上政治眼鏡去看。

判無罪的,又或者判得輕的,那法官便被打成「黃絲」;反之則被視作「藍絲」。

現在連那個狂人總統也將法官的判決政治化。

法官也是人,有政治立場並不出奇。

在其處理案件時有點影響在所難免。

但這和各法官有不同性格沒有什麼本質的區別。

有些是「釘官」,定罪比率偏高,判刑偏高;也有些是笑面虎,有些像母親教子女的,有心軟的。

難道釘官必然是藍絲,心軟便是黃絲?

反過來說如果被告的是警察,釘官又變成黃絲了?

作為業界一員,我仍然對法庭和法官的獨立性有信心。

也不希望看到人把任何判決政治化。

守法

過馬路時,總可以看到各種形式的人。

留意一下,其實正反映了每個人對守法不同的態度。

你會看到不理交通燈號只看路面狀況的人,車都沒有,自然勇往直前,不理紅燈、綠燈。

亦有一些比較自我的,燈號固然不理,車也不理,直接便踏出去,凡麈規則不能加諸彼身。有車來到嗚號示警,或不加理會,或抬手指示車輛停下,反正路上有他在,鬼神辟易。

當然,大部份人都在路邊安分守己的等待燈號的轉變。

分別只是有些人態度比較匆忙,燈號將轉未轉便已經急不及待的想踏步出去。

至於有警員在場的時候,自然全體立正,誰會這麼笨走出去收罰單?

嗯,或許還是會有那麼一個兩個的。

想知道人們守法是因為怕被罰,還是真誠地尊重法律?

深夜時份,看看人如何橫過一條沒車沒人的馬路便知道。

拾遺不報

去年 12 月的時候,有解款車在灣仔告士打道公路上掉下三個錢箱,約港幣 1,500 萬的鈔票四處飛揚。可以想像,路上的車、人都停下來,鬥快搶錢。

橫財從天降,誰都不願「執輸」。

但當天下午警方已經即時呼籲市民將錢交還,否則乃犯盜竊罪,至今已有數人被定罪了。

好些人思前想後,都把錢交還警方處理,但還有 700 多萬未尋回。

據說當時有港人也有大陸遊客,要全數找回的機會非常微。

其中一名老伯伯,也交還了 2,000 元。可惜的是,他後來承認其實撿了 8,000 元,先花了 6,000 元買手機,才將剩餘的交還。

案件幾天前提訊,老伯伯承認盜竊罪,判監 1 個月,緩刑 18 個月。

裁判官李國威指案件本應判處監禁,但考慮被告年紀大、坦白認罪,才判處緩刑:「今次很多市民當眾執拾不屬於他們的金錢,實屬無法無天」。

廣東俗語有云:「地上執到寶,問天問地攞唔到」。許多人都會覺得,在路上撿到錢,沒什麼大不了,頂多是拾遺不報吧。

但今次是解款車掉錢箱,市民瘋湧搶錢,與拾遺不太相同。

雖然不算是搶劫,但盜竊難免。

可是李官稱之「無法無天」,感覺有點言重了。市民愚昧是有的,無法無天則不至於吧。

看來如果老伯伯不是已經 68 高齡,入獄難免。

還有另外數名被捕人都在接受調查,且看各人命運如何。

還是那一句話,不犯法,小心行為,最上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