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了算

上周說過大陸律師勇於就外地法律作出法律意見,另一個我留意到的普遍現象是,大陸律師許多时候會就某些事情作出證明書。所以有些大陸客戶也會要求香港律師為他們發出各種各樣的證明書。

在他們眼裏,拿到這份證明書,就等於事實的有效證明。

看到這裏,你可能覺得沒什麼問題,讓我用一個例子去說明。

例如一個客戶,她需要證明和兒子的母子關係,但是因某些原因沒有出生證明,所以母親找一個香港律師,告訴他:「這便是我的兒子,真的沒騙你,騙你我是小狗。看,這是過去 15 年的照片,六叔三嬸也可以做證,你要什麼材料我都可以想辦法。你不就簽個名字而已。放心,真沒事。」

先不說這個香港律師是否相信,甚至就算他真心認為兩人是母子關係,問題是,這個香港律師憑什麼去做這個證明書?

退一步而言,就算有出生證明文件,也來不到由律師去做什麼證明。律師只可以依賴此出生證明書(假設文件是真確的),去陳述他倆關係的客觀事實。

一如上周所說中國律師就外地法律所作出的意見書,香港律師就算有此膽量去做這個證明書,這個證明書是不會獲得承認的。

至於為什麼律師證明書在大陸這麼流行,我猜原因就是一種威權主義。簡單的說就是,大家都習慣並接受了「我說了算」。

「律師不是都出了證明,他當然便是我的兒子沒錯。」

「央視都這樣報道了,怎麼可能是假的。」

「習近平都說了,那還有別的。」

大陸和香港的法律觀點不同,但最大的分別,在其法理思考模式,實在有天壤之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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座談會

周末在深圳,總會嘗試去發掘一些特別的咖啡店。看到一家在地王大廈,被它的名字吸引了:律簇法律金融書吧。

店在大廈的 4 樓,先得在大堂接待處登記取卡才能進入。

到店的時候發現正在舉行座談會,聽到題目是關於搞企業上市的相關法律實務問題。我雖然沒有參與,但坐在樓上喝咖啡的時候總會聽見講者的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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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講者說到大陸企業去香港上市,所觀察到兩地律師和投行的分別時,她說:「開會時,當話題不觸及對方範疇時,他們都不發言的,反而我們大陸的律師,說到什麼都『登』的跳起來便說話,涉及人家的專業人家都還未出聲,你就已經搶著要說話了,這樣人家只會覺得你不專業。大家要留意一下。」

「人家的專業在於,不懂的便說不懂,這在我們來說是不可想像的。怎麼可能在客戶面前承認不懂?」

這些情況其實我一直都有發現,很多時候大陸律師都很敢於給予客戶有關外地法律的意見。

須知道法律是一門十分地區性的專業,你是中國律師的話,代表你是中國法律的專業,你有權就中國法律作出意見,而你的意見也會有一定程度的份量。但這並不代表你同樣能就著其他司法管轄區的法律去作出陳述。

我不知道大陸律師有什麼守則,但就香港的情況而言,向任何人提供非本地法律的意見,可能已經違反了專業守則。

就算你確實知道或了解其他地區的某些法律,你沒有在當地執業,也不能就該地區的法律作出任何意見。

頂多,你只能說知道該地的法律是如何如何的,然後著他去找當地的律師聽取意見。

反觀,大陸律師常常都會就香港法律提出意見,甚至不是口頭意見,而是書面的意見裡去引述香港的法律。這種做法對香港律師來說是匪夷所思的。

我不知道這是因為他們想表現自己,還是客戶要求他們這樣做,又或者根本對自己的專業操守不敏感,反正這行為十分常見。

當然也有可能中國的律師並沒有這項守則要求,雖然他們也可能知道這部分的意見十分有可能不被接受為有效,但既然客戶要求,只好招辦。

至於有效與否,到時再處理吧。

道德綁架法治

一篇大陸「南方周末」的報道《刺死辱母者》,引起大陸各方面的廣泛討論。

事情簡單來說,就是一名山東女商人蘇銀霞,向地產公司老闆吳學佔借了 135 萬,月息 10%。在支付本息 184 萬和一套價值 70 萬的房產後,仍無法還清欠款,結果遭吳學佔及其手下暴力討債。

暴力討債本來也並沒有什麼大不了,問題是過程極不人道。

他們將蘇和她 22 歲的兒子于歡囚禁在公司接待室,辱罵、抽耳光、鞋子捂嘴、頭被按到馬桶里逼著吃屎、用煙頭燙胸部等等的屈辱。其間更有人脫下褲子,掏出生殖器在蘇銀霞的臉上磨蹭。而這一切都是當著于歡的面做的。

接到報警後民警到場,卻只是輕描淡寫說了一句「要賬可以,但是不能動手打人」,隨即便離開。

看著警察離開,情緒激動的于歡站起來往外衝,被吳學佔的手下攔了下來。混亂中,于歡從接待室的桌子上摸到一把刀亂捅,把四個手下捅傷。結果一人死亡,兩人重傷,一人輕傷。

聊城市中級法院開庭審理于歡故意傷害一案。爭議點在於,是故意殺人還是故意傷害,以及是否構成自衛。

法院認為,于歡面對眾多討債人長時間糾纏,不能正確處理衝突,持尖刀捅刺多人,構成故意傷害罪;鑒於被害人存在過錯,且于歡能如實供述,對其判處無期徒刑。

為何不認定是自衛呢,法院的解釋是,雖然當時于歡人身自由受到限制,也遭到對方侮辱和辱罵,但對方未有人使用工具,在派出所已經出警的情況下,于歡及其母親的生命健康權被侵犯的危險性較小,「不存在防衛的緊迫性」。

好了,看到這裏,大家應該都猜到為什麼民眾有這麼大的反應:官匪一家親。

大部分人都認為于歡沒有錯,甚至覺得他有血性。

天道大於法律。當保衛母親等同犯法,可恥的是這個國家的法律。

當然在大陸的制度下,得到這種結論並不出奇。

但假設這宗案件發生在一個法治完整的國家,也撇除警察的異常表現,在法理上這判決雖然有點不近人情,但並不能說十分不正常。

判處傷人而非殺人罪,及不接受自衛這抗辯理由,實在沒有什麼好爭議的。再說,我們並不知道庭上的證據如何。

法律不外乎人情,卻可在判刑上下手。

判無期徒刑,確是有點重,但以道德綁架法治,卻並不恰當。

政治眼鏡

近日幾宗案件,因為涉及年前佔中,各界對判刑都帶上政治眼鏡去看。

判無罪的,又或者判得輕的,那法官便被打成「黃絲」;反之則被視作「藍絲」。

現在連那個狂人總統也將法官的判決政治化。

法官也是人,有政治立場並不出奇。

在其處理案件時有點影響在所難免。

但這和各法官有不同性格沒有什麼本質的區別。

有些是「釘官」,定罪比率偏高,判刑偏高;也有些是笑面虎,有些像母親教子女的,有心軟的。

難道釘官必然是藍絲,心軟便是黃絲?

反過來說如果被告的是警察,釘官又變成黃絲了?

作為業界一員,我仍然對法庭和法官的獨立性有信心。

也不希望看到人把任何判決政治化。

守法

過馬路時,總可以看到各種形式的人。

留意一下,其實正反映了每個人對守法不同的態度。

你會看到不理交通燈號只看路面狀況的人,車都沒有,自然勇往直前,不理紅燈、綠燈。

亦有一些比較自我的,燈號固然不理,車也不理,直接便踏出去,凡麈規則不能加諸彼身。有車來到嗚號示警,或不加理會,或抬手指示車輛停下,反正路上有他在,鬼神辟易。

當然,大部份人都在路邊安分守己的等待燈號的轉變。

分別只是有些人態度比較匆忙,燈號將轉未轉便已經急不及待的想踏步出去。

至於有警員在場的時候,自然全體立正,誰會這麼笨走出去收罰單?

嗯,或許還是會有那麼一個兩個的。

想知道人們守法是因為怕被罰,還是真誠地尊重法律?

深夜時份,看看人如何橫過一條沒車沒人的馬路便知道。

拾遺不報

去年 12 月的時候,有解款車在灣仔告士打道公路上掉下三個錢箱,約港幣 1,500 萬的鈔票四處飛揚。可以想像,路上的車、人都停下來,鬥快搶錢。

橫財從天降,誰都不願「執輸」。

但當天下午警方已經即時呼籲市民將錢交還,否則乃犯盜竊罪,至今已有數人被定罪了。

好些人思前想後,都把錢交還警方處理,但還有 700 多萬未尋回。

據說當時有港人也有大陸遊客,要全數找回的機會非常微。

其中一名老伯伯,也交還了 2,000 元。可惜的是,他後來承認其實撿了 8,000 元,先花了 6,000 元買手機,才將剩餘的交還。

案件幾天前提訊,老伯伯承認盜竊罪,判監 1 個月,緩刑 18 個月。

裁判官李國威指案件本應判處監禁,但考慮被告年紀大、坦白認罪,才判處緩刑:「今次很多市民當眾執拾不屬於他們的金錢,實屬無法無天」。

廣東俗語有云:「地上執到寶,問天問地攞唔到」。許多人都會覺得,在路上撿到錢,沒什麼大不了,頂多是拾遺不報吧。

但今次是解款車掉錢箱,市民瘋湧搶錢,與拾遺不太相同。

雖然不算是搶劫,但盜竊難免。

可是李官稱之「無法無天」,感覺有點言重了。市民愚昧是有的,無法無天則不至於吧。

看來如果老伯伯不是已經 68 高齡,入獄難免。

還有另外數名被捕人都在接受調查,且看各人命運如何。

還是那一句話,不犯法,小心行為,最上算。

人類的底線?

早陣子印度新德里的輪姦案,轟動了全世界。

在印度本土,反應自然更强烈,舉國律師,無人肯替六名疑犯辯護。

案情的兇殘已經超越了常人的想像力。

更可怕的是,強姦時沒有一個旁人作聲,事後受害者被拋下車,竟也沒有一人施援!

陶傑就這話題便寫了兩天的文章評論。

他說:「香港有知識份子申辯:不論多罪惡的兇犯,即使是希特拉,一旦在法庭,都有律師辯護之權。」

「這是徹頭徹尾的風涼話。不錯,罪犯有權請律師,但律師也有權不接。人人都不接,在理論上,被告就沒有人辯護。」

接著他以希特拉比較,認為也很有可能沒有律師會為他辯護。「因為把這樣一個人魔稱為『我的顧客』,對於人類的底線,是很大的挑戰。」

陶傑給我們上了歷史課,說當年邱吉爾主張對德國戰犯不須審判,不分首從,一起處決好了。因為「戰爭和反人類的大罪行,已經沒有懸念,也不會如何冤枉,因此這是例外,對於納粹希特拉,不必保留人權。」

他認為「邱吉爾是對的:挑動戰爭、滅族猶太人,不是一般的兇殺,而是超越了底線。如此歷史罪行,一旦交給律師來口水戰,必有驕縱而輕判者,對於千萬死者和他們的家屬,便是第二次的犯罪。」

所以「律師一起不接案,不止出於良心,而且是真正的愛國。」

這,其實並不止於良心道德。

律師還受制於專業守則和法律精神,說他們有權接愛公平的審判,並非風涼話。

就像醫生救人性命,也不應理會病人是聖人還是大壞蛋。送到你面前都得救。

法律之所以受到尊重,就是沒有所謂的例外,所有人都得假設無罪。

但律師也是人,遇到這種情況,只好在個人道德與專業考慮去自行判斷。

 

p.s. Justice Ribeiro PJ, “In the absence of actual knowledge, a solicitor is bound to adopt an agnostic approach towards the client’s instructions in carrying out his professional duties since it is not his business to judge their truth or falsity. The solicitor or barrister may privately harbour distinct feelings of sceptism about his client’s story but that is wholly beside the point. Professionally, he is required to abstrain from forming any belief one way or the other on the topic. For a court to attribute guilty knowledge or belief and criminal liability to the legal adviser in such circumstances would gravely endanger the fundamental right to legal advice and representation.